乘 凉
一年一度的盛夏伴着树上的蝉鸣和女性的花裙悄悄走来。生活在武汉这个有“三大火炉”之称的大都市里,似乎已经适应了挥汗如雨的季节。
从小我就喜欢夏天,尤其是夏夜,因为那是我与朋友沟通的好机会。
记得在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,电视还没有出现,电扇于平民百姓也是一件奢侈品。每到傍晚,我们在父辈的带领下,早早地拎着水桶到那块早已划分好的“领地”上去浇水,好为晚上的乘凉打好“铺垫”。
天煞黑后,蔚为壮观的竹床阵便有序排开,有高的、有矮的,有用竹子做的,也有在木板上加一床竹席的,还有的在楼顶上干脆铺草席睡在水箱上的。
有人嫌天热,在家呆不住,直接把饭桌移到竹床上来享受,也不管是否会吃到街边的灰尘。老人们摇着蒲扇或鹅毛扇,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或戏曲,让茉莉花茶的清香弥漫在夏日的夜空里;父辈们则是在一起吹牛,或是借着月光杀上几盘象棋、军旗,偶尔还争上几嗓子,搞得人心里慌慌的,生怕他们打了起来;女性们隔着竹床在探讨毛衣的编织技巧,聚拢时则在咬耳朵谈论家长里短,悦耳的嬉笑声就是从她们那里发出来的。最快活的当属我们这些半大的“糙子伢”,借着路灯的光亮,在斗蛐蛐、打撇撇、擂拱子、滴扣子、跳八关、滚铁环、打陀螺、甚至是打珠子,常常是搞得黑汗水稀的,最后被母亲逼着去洗澡,要是犟嘴,有被父亲“挖历角”的危险。
趴在竹床上打着手电筒做暑假作业,在那样的夜晚也是一道风景。
躺在竹床上,习习凉风吹来,看着满天星星,思绪飘渺起来,“天阶夜色凉如水, 卧看牵牛织女星。”《西游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岳飞传》里面的主人公一个个浮现在眼前,好像中国的四大美女也排着队在我面前跳起了曼妙的舞蹈一样。
几声婴儿的啼哭,把我从虚幻的梦境中生生拽出来,原来是隔壁的嫂子在给孩子喂奶时不小心“掺着了”。风似乎也停了,只有知鸟在无休止的鸣叫,此刻,我才体会到杜甫《夏夜叹》的意境:
永日不可暮,炎蒸毒我肠。安得万里风,飘飖吹我裳。
昊天出华月,茂林延疏光。仲夏苦夜短,开轩纳微凉。
虚明见纤毫,羽虫亦飞扬。物情无巨细,自适固其常。
念彼荷戈士,穷年守边疆。何由一洗濯,执热互相望。
竟夕击刁斗,喧声连万方。青紫虽被体,不如早还乡。
北城悲笳发,鹳鹤号且翔。况复烦促倦,激烈思时康。
……
随着生活环境的改变,人们再也没有在外乘凉的习惯了。
天气依然是那么热,知鸟依旧在鸣唱,只是街边已不见宏大的竹床阵,空气中已不再飘荡人们的谈笑声。自从电扇粗鲁地把乘凉团体驱散,空调更是让人们把大门紧闭。夏夜清冷了许多,虽然白天依旧炎热。而晚上真正的喧嚣,除了万家灯火的嘈杂以外,更多的是各家各户空调的滴水声。家里是凉了,“人情”似乎也淡了许多。
而今,几十年过去了,我依然怀念那不分男女老幼聚在一起的夏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