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近神的一族

——读《维多得亚时代的奥林匹斯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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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毫无疑问,“维多利亚时代”在西方文明史上值得浓墨重彩,年仅18岁的亚利山德拉·维多利亚1837年继承王位至1901年逝世,以“一甲子”之功将“日不落”帝国的大厅洗涮得金壁辉煌——英国工业革命达到顶点,大英帝国经济文化进入全盛期。尽管她给另一个古老的“中央帝国”带来永难消解的屈辱。但无可争议的是,就像汉武大帝北破匈奴南征蛮越一样,她同样是那个民族的荣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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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除了这些既宏观又飘渺的文治武功外,关于那个时代有着更多难以言说的微观世态。与“奥林匹斯山神”有过一面之缘的狄更斯早就做出经典叙述:“那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年代;那是最智慧的年代,也是极愚昧的年代;那是充满信仰的时代,也是满腹怀疑的年代……”那段历史涌现出了许多不可一世睥睨寰宇的作家与诗人,同时文艺流派纷起云涌——古典主义,新古典主义,拉斐尔前派,浪漫主义,象征主义,写实主义,印象派艺术,以及后印象派等各立门户并约纵离横,艺术界群星璀璨一片“夏夜银河”。英国艺术史论家威廉·冈特(william Gaunt)所著的这本《维多得亚时代的奥林匹斯山》(Victorian Olympus)撰述的正是那个时代极为喧嚣夺目的一族,以英国皇家美术学院院长雷顿为首,包括阿尔马·泰德玛、阿尔伯特·摩尔、瓦茨和波因特等画家的“新古典主义”流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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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一百年后的文艺评论界可以站在高空,俯瞰这百年来诡谲风云沧桑变迁,然后“事后诸葛”像冈特那样“极目苍穹”,昂着下巴冷静的得出结论: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金色年代并没有,而且也不可能发展成为伟大,这群笼子里的金丝雀注定只能浅吟低唱,绝不可能鹰击长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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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但若是身处那个《炽热的六月》,目瞩金色的旒丝流畅地绻曲着,然后斜褶着滑落下来,缠绵于《女诗人萨福》的梦;当《莎脱丽小姐》眼带忧郁的向你走来,那脚尖错落的优雅让《雕塑家菲地亚斯》都自惭形秽时。这时候要为“新古典主义”做出“理性”的注释只怕很难。现在看来的“金丝雀”在那个“新财富的蒸汽弥漫”的辉煌岁月,是以“有桂冠般的光芒在他们额头上闪烁”形象出现,是从小就被“先知们”预言“他将是皇家学院的院长”这样出类拨萃的天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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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其实“奥林匹斯山神”并非一开始就专注于那段“明净得近乎天界”的历史,而是纵横驰骋于各个领域,最后也许是出于天性的唯美,才被埃尔金从遥远的爱琴海畔带回来的“大理石雕及那段完美的门楣”所迷惑。年青时他们从“喧哗的罗马”到“静谧的佛罗伦萨”,从“丛林密布”的法兰克福到“香艳的巴黎”;从文艺复兴走到中世纪,再从中世纪一直走到古希腊,他们即使不是身兼各派绝技,也大致明了各家奥秘。才最终打通了绘画,雕塑这任督二脉,成为矗立于奥林匹斯山之巅的一族。所以当他们在19世纪末期身着古希腊褶皱之披风,像帕提农神庙里的多立克栏一样巍峨挺立,在“雷顿小区”的客厅里轻声细语时,同时代大多数人只有驻足仰视其气息。这批人确乎是太完美了!他们聚集在艺术巨富灿烂的宅邸,集艺术、财富和荣耀于一身,享受着“宙斯”般的荣耀。其首领有着杰出的才能,出类拔萃的人品,并生就气宇轩昂英俊文雅。从任何一个角度看,即使他们不是真正的奥林匹斯之众神,也是最接近神的一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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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与《拉斐尔前派的梦》中隐晦的愤怒不一样,威廉·冈特在《维多得亚时代的奥林匹斯山》笔墨悠闲缓慢,谑趣横生,当勃朗宁夫妇去参观雕塑家吉布森作品《着色的维纳斯》时,冈特不忘在后面注明:勃朗宁夫人说它“更像个女店员,而不像女神”。这些名人间相互嘲弄的细节笔录,让人物更加立体实在。好像这并非是严肃的艺术史评,更像是街头小店出租的通俗小说。当然这与该书的文化背景有关,毕竟不同于雄心勃勃愤世嫉俗的“拉斐尔前派”,“奥林匹斯山神”都相当的恬静,温雅、超然,他们不是“实利主义时代困惑的理想主义者”,也不是堂吉诃德式挑战一切的中世纪骑士,甚至连“保守的改良者”都称不上。“奥林匹斯山神”描绘的是“那个近乎天堂的神话国度”,与那个蒸蒸日上,帝国旗帜无处不在的“维多利亚王朝”正好合拍;贵族们现在寻找的,要到达的理想目标,与雷顿《苹果树下》那一片详和、空灵、明净与温暖有着某种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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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只是,冈特笔下的“奥林匹斯山神”还是太完美了些,这个眼神深邃的英国佬,举办过个人画展的文学硕士,有着洞穿一切伪艺术罗斯金的隔代传人,为什么就不能像罗曼·罗兰那样直言不讳的指出这些“巨人”性格上的弱点呢——巨人身上的弱点是明显的(如米开朗琪罗的怯懦)。难道他想以笔下施坦勒的话——“过度的完美就是不完美”来表达自己的观点——奥林匹斯山神太完美了,所以他是不完美的。或者冈特心中同样存在一个“古典主义之梦”,他的唯美情结正好从《仙女普赛克的沐浴》里找到(冈特文笔的优雅与含蕴典籍隐含着这种“危险”);或许,那“接近神的一族”的确是无可挑剔,如蓝坛上的“上帝”乔丹,当年罗德曼想骂他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字眼。译者肖聿在序言中以友善的“泛阶级论”发言,试图引导读者走向更“人民”的境界,但是冈特笔下的人物已经近乎神界与人界之间,这一点难以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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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还有一点可以肯定,冈特的“视界”难以超越,《维多得亚时代的奥林匹斯山》与他笔下“维多利亚时代的艺术潮流”首部《美的历险》有相似之处:就是那些似曾相识的伟大名字纷至沓来,安格尔,罗斯金,勃朗宁,萨克雷,洛克哈特,佩特、惠斯勒、王尔德……所以一直认定:要“忽悠”这样一个艺评家就像哲学界要“欺骗”罗素物理界要“蒙”卡约里一样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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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《维多得亚时代》的“奥林匹斯山神”一族给艺评界带来的最大颠覆是另一个约定俗成的观念:杰出的艺术与财富天生对立,卓越的才华总是与清贫为伍。而这一批得天独厚的艺术贵族,他们名声如日中天在世风光无限豪宅金碧辉煌。因此很多人以这作为论据来展示其论点:他们的作品肯定是“迎合”了贵族们的审美趣味,才获取了如此多的掌声、金币及虚荣,他们绝不配不上艺术家的称号。因为史上伟大的艺术家总是穷困潦倒。这样的话语总能获得阵阵掌声,而且的确,英吉利海峡对岸的凡高正在绝望中锥耳自虐,那个时代顶尖的天才被整个时代所蹂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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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但是否因此就真能证明:“奥林匹斯山神”真如过眼云烟,永难彪炳世界艺术史册,如果真是这样,那冈特60年后的《维多利亚时代》价值何在?同时不能忘了,虽然米开朗琪罗历经坎坷,但能与西斯庭壁画主人相抗衡的,是梵帝冈宫Stanza壁画的主人拉斐尔,与米氏不同,拉斐尔一生与“奥林匹斯山神”一样辉煌灿烂。既然时代不能忽略拉斐尔,因此谁能够肯定《炽热的六月》千年后不能与《维纳斯的涎生》比肩!人类的情感包含着一种天然低贱,他一方面全心赞美曾经落魄潦倒的大哲,一方面又极力诋毁身畔的天才。如果心态平和的话,其实人类既要宽容拜伦这样“以造化为工万物为铜”幻化的诗神,也应该接纳披着“黄金甲胄”的“奥林匹斯山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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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即使冥冥中真注定“艺术终究与贫困为苦”,那么可以试想是宙斯赐予他们力量解脱了此宿命,所以他们最终能够气宇轩昂的主宰财富与艺术,巍巍然如帕提农庙之神像。诗人勃朗宁在《野石榴花历险记》就是这样描绘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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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虽然披着美惠女神的浅红长袍,
但力量却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强大,
尽管浅红色柔和了他的强壮,
他的画却显示了他的力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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此文发表于《经济观察报》生活方式279期发布日期2006-09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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