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80年代,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博士班毕业的焦雄屏开始在台湾《联合报》写影评,许多人在看电影之前,总会先拜读焦雄屏的影评;她发掘了侯孝贤,那个时候后者还只是一个仅拍过一部琼瑶式爱情片的导演,许多年后,侯孝贤回忆说“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严肃地讨论电影,”;她先后在台湾的远流、麦田等出版社推出了“电影馆”系列,这套书在台湾被视为电影教育的最好教材;她是香港导演关锦鹏《阮玲玉》一片的编剧;是台湾导演蔡明亮的《洞》、大陆导演王小帅的《十七岁的单车》、香港导演许鞍华的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等诸多影片的监制;她帮助大陆导演李少红和顾长卫把《生死劫》(纽约翠贝卡电影节获最佳故事片奖)和《孔雀》(柏林电影节银熊奖)成功推销到国际电影节上……
如果一定要描述焦雄屏的职业,那将是一个带有诸多前缀修饰的名词,于是有人干脆叫她“电影教母”,甚至有人不无夸张地称她为“大陆第六代导演教母”。但是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,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推手,从事着一些辅助性的工作。
别忘了,我的正职是老师
从美国读书回来我就一直在教书,当了快20年的公务员。今年8月,我就要接任台北艺术大学电影创作研究所所长。
我写过一段时间的影评,因为影响力太大,所以大家老记得我是影评人。其实我在报社的职务是专栏作者、撰述委员,我可以写各种东西。在80年代中期,我大量参加国外的研讨会和电影节,做一些小型电影展的评委。87年以后,开始带团出国,那个时候台湾的新电影已经起来了,累积了非常多的影片之后,我开始推动台湾电影在国外办回顾展。
主要是因为我的沟通能力,而且很多创作者都是我的学生,所以带团出去。因为这样的机缘,我积累了各种资源,所以变成台湾的电影创作者和国外的电影工作者之间的中介者,我们需要这样的角色。台湾的电影人没有市场概念,现在大陆也有这样的问题,拍完自己的电影之后就放之高阁,营销不出去。我当时看到了很多这样的例子。因为我带团的经验和经常与国外宣传、做评委,所以我知道大家认为我们电影的优缺点在那里,一开始,我是用旁观者的身份劝这些创作者改变,哪些必须要注意。几次之后,经历也蛮挫折的,所以我就再转换,觉得必须得自己拍片。我的整个经历其实都是非常自然的转变。因为时间的改变,或者直觉得改变,所以一直有身份的转变,希望发挥自己的力量。但我的主业一直是教书。
一些大陆导演“急功近利、唯利是图”
我帮过很多大陆导演,但我的经验也常常是蛮挫折的。许多大陆的导演,缺乏商业化的训练,不尊重合约;不只是对我,也包括对国外的合作单位,这些都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。我觉得在这种状况下,大陆导演在法律、商业伦理方面都要加强。外界对他们的观感是“急功近利、唯利是图”这八个字。我觉得利益可以考量,marketing的概念本来就是鼓励你要在行销的基础上考虑利益。许多年轻导演来找我,第一句话就是“我想得奖”,我听了之后觉得诧异:我并不代表国外的电影节,重点是你的电影拍得好不好。但还有一些导演在市场方面的认知太少,或者根本认为市场概念是庸俗的,人为地去划分冯小刚电影和陈凯歌电影,这种说法其实是不成立的。大陆电影界的开放也是近几年的事,大家的许多观念有待于厘清。不管怎么样,电影背后都应该有一种良知、良心,都应该在创作上有宏高一点的目标,不应该这么短视。
电影馆是一系列讲述世界级电影大师个人经验的电影书籍,经远流出版社刊行之后,被台湾媒体称为“学电影的孩子告别讲义时代”。但在后来,由于远流出版社未经焦雄屏同意,就擅自选取了一些质量不高的书稿列入“电影馆”系列,并冠以丛书主编焦雄屏的名义,愤怒之下,她终止了与远流的合作。此后,焦雄屏开始为台湾志文出版社主编该丛书,可惜只出了二十几种,就因为志文出版社的经济困境而中止。2004年,焦雄屏接受了麦田出版社邀请再次重开“电影馆”。但令焦雄屏吃惊的是,每次她来大陆,总有人跟她说自己如何花费重金托人购买这套书。于是,焦雄屏开始了与江苏教育出版社的合作,在大陆出版电影馆系列。焦雄屏自己翻译的《导演视野——遇见250位世界著名电影导演》是江苏教育“电影馆”系列中的最新一本。
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的“电影馆”系列,是直接把远流过去的“电影观”系列重新出版;而我跟江苏教育的合作,是重新帮他们规划这个系列。最近已经签了很多国外的书,正在翻译,而且我仍在帮他们找书。我希望鼓励(大陆)能多一些自己的(电影)著作,翻译比较容易,但是愿意花几年时间愿意写一本书的人不太多,我觉得有点可惜,大陆有些评论文章写得非常好,但是花比较久的时间为一个专题进行有分量的写作,就很少。我希望那些有想法的作者能跟我联络,我们可以在江苏教育和麦田一起出版。
我自己非常喜欢《导演视野》这本书,常常拿出来看看人家对某个导演是什么看法。这本书都是从一个画面出发,通过由这个画面显现出的事实,来讲这个导演的风格,他过去的作品在电影史上的代表性。与一般的电影词典相比,丰富、有深度,但又不是每一位导演都给出长篇累牍的文章,只提供一个最基本的、言简意赅的全观,并且带有一个角度,虽然这个角度不一定完全权威。这本书的翻译对我来说是一个举手之劳的事情,每天一边看电视,一边就翻译完了。我的速度非常快,如果没有什么外务的话,一个礼拜翻译一本书没有问题。
侯孝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
蔡明亮、杨德昌、王童和陈国富这些人对我们来讲都是90年代的事情。到了21世纪以后,我觉得很大的转换就是台湾的电影人已经非常清楚地认知,仅仅依靠岛内的电影市场无法生存。我们的市场占有率只有1%,比起大陆影片占有大陆市场的50%是要差很多。但是电影在台湾是很受欢迎的艺术,台湾地区在好莱坞全球电影市场中占第13位,过去还曾经占到第7位、第9位。台湾人口只有2300万,而且电影人口主要集中在台北,也就是1000万,所以我们都会人口中看电影的比例是非常大的。但台湾的电影潜力和观众群都在流失。自从1993年之后,好莱坞电影大举入侵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;另外,创作者的电影逐渐和一般的年轻观众脱节。
我们讲台湾新电影分为“前”与“后”两个时期,前面的新电影有很多的社会历史责任,比如身份认同、文化认同感、从经济农业社会步入都市社会每个人进退失据的失落,替以上种种情绪做总结,所以早期的新电影有强烈的文化目的。后来的新电影,以蔡明亮、陈国富为代表,你会发现他们电影的重点在个人,以前有一种集体的文化意识,后来变为个体在这个社会中强烈的落寞、都市生活的边缘化的心理。这两代导演都是既触式抒发心情的创作方式,不考虑社会的观感。到都市文化兴起之后,一般观众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了,他们更关心如何赶快有更高的经济收入和更高的物质享受,他们看电影是为了换取一个短暂的身心愉悦,所以他们对责任,对都会知识分子的落寞感、失落感、脱序感都毫无兴趣,眼前的欢乐才是最重要的,所以这个时候电影的主题与观众开始脱节。在这种情况下,台湾电影跟香港电影一样,开始下猛药,主要就是色情加暴力。暴力片后来演变会鬼片和惊悚片,这都是下猛药的结果,我给起了一个名字:麻辣。它就是要刺激观众的感官到极限。
随着台湾电影观众年龄层的下降,他们完全不关心历史、责任,所以下一代的电影创作者开始朝着韩国片和港片看齐。有些导演开始走麻辣化路线,有些导演开始关注年轻人对性的好奇心、性别认同的困境,然后用一种非常轻松、不正经、故意搞笑的方式,简单地说就是综艺化,来争取小众观众。这些东西让所有人都喜欢是不可能的,所以注定是小众的。
至于能否出现像侯孝贤那样的大师,我不敢说;我认为台湾电影现在处在一个转换期,新的导演或者有潜力的导演正在发酵和储存当中。我在教书,所以知道很多小孩很有潜力,他们在基础的学院派训练、市场关系上,比上一代的认知要丰富,只是在创作意识上、人生经验上要补充,他们很有可能酝酿出下一代新的状态。
大陆电影处在一个过渡期
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大陆电影要迅速成熟,有点难,因为有很多障碍、文化上的认知要跨越。在这个转换过程中,从国营转到民营、从过去有诸多的政治目标转为现在比较个人化的作品、院线怎么配合、宣传怎么处理、国外市场怎样构筑成影片投资的回收资源等等,大家都在迅速地理解和认识之中,这中间必然产生很多不适应。我看到一些号称商业电影的电影不商业,号称艺术电影的电影并不艺术。在市场观念和资讯存在欠缺的情况下,必然会出现这种失序状态。在我看来,大陆电影也是处在一个过渡期。香港电影也是一样。现在两岸三地的电影都处在一种浑沌未明的过渡状态。有的人站得很稳,比如张艺谋;有的人尝试过了,但是评价褒贬不一,比如陈凯歌;有的人票房不错,在内容上追求更加精进,比如冯小刚。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处理方式。年轻的导演很努力地在这个浮游群落中起伏。在这个众声喧哗、杂草丛生的年代,我的心情其实比较乐观,由于电影创作更自由了,个人的意识状态很容易跃然而出。只要你有两把刷子,不难出头。
焦雄屏眼中的李安
我认为李安的电影一直是被划归为比较个人的独立电影。在好莱坞,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,包括他一直住在纽约(而不是洛杉矶)。他有两个优势,一个是跨文化。他的电影在东方永远有好的市场。任何美国导演都不能夸耀自己在亚洲有一定市场,而李安在亚洲有很多支持者,光中国人就能淹死大家。第二个,李安的跨文化状态,使他能够把中港台华人电影好的传统带到西方世界,包括把胡金铨的作品、邵氏的许多武侠片给他带来的积累带到西方,让西方世界耳目一新。他能用很少的成本获取最大的商业利润并不能说明他就是商业。
《断臂山》刚上的时候,他也吓得要命,一点把握都没有。戛纳电影节的时候这部电影被刷掉了,在威尼斯才脱颖而出,获得金狮奖。他的经历也是上上下下的,所以大家不要总把他当成一种规律,他其实是一种特例:占尽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优势,加上天时地利人和,没有其他人在这个时候是这么清楚地跨文化。其他一些华人导演,不是常住香港就是台湾,没有机会到美国去工作,你让他们怎么跨文化?李安一直在美国,但他一会儿拍中国(题材的)电影一会儿拍美国(题材的)电影,不然很快就耗尽。并不是他处理得好,是他的位置在那儿,有那个优势。有的人也有这样的机会,比如说陈冲,但没有把握好那种优势。
投资人不是制片人
内地对制片人制度直到现在还混淆不清,对于制片、监制究竟赋予什么样的角色和功能,都搞不清楚,经常有乱了套的行为。制片人要有融资能力;要有领导这部电影究竟往哪里去的明确目标;能够监督、执行拍摄;能非常清楚地处理影片拍摄完成后成品的样貌;能把这个成品有效推销出去,成为一个在市场上能获利的东西。在两岸三地,香港的制片人制度比较健全,大陆最为欠缺,大部分导演都是随便找一个人当制片,或者自己兼任制片,这都是非常不好的状况。大家还有一个很大的误解,以为投资就可以做制片。对于制片人来说,脑力智慧和对这个行业的理解是很重要的工具。有些人带着钱来投资,然后就自己叫自己是制片人。他们对电影行业很陌生,当然就会有一些脚步凌乱的举动,而且也造成非常多的混乱。不够专业会造成电影界成长的混乱。